曼掌村:一把泥巴“塑”出的傣寨文旅转型路
发布时间:2026-09-02 关注:
来源:张嘉琪
2026年8月7日,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“寻脉乡土 文化兴村”实践队走进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勐养镇曼掌村,围绕“非遗文化赋能乡村振兴”主题开展实地调研。实践队先后访谈了曼掌村村长岩应与傣陶非遗制作人岩公,深入了解该村依托傣族传统技艺实现文旅转型的发展历程,客观梳理转型过程中的成效与困境,为边疆民族地区乡村振兴路径提供基层观察。
01 从“不愿学”到“家家做”,村民转型并非一蹴而就
2014年,在云南省文化厅、西双版纳州文化馆和勐养镇文化站的共同引导下,曼掌村启动了“文化农庄”建设项目。次年开始正式运营。村子的发展定位很明确——依托傣族传统非遗技艺,发展文旅产业。
但转型的开端并不顺利。
“以前大家都不愿意学,觉得不赚钱,还不如种地、打工。”傣陶非遗制作人岩公回忆道。他是曼掌村第一批外出培训非遗技艺的学员之一,也是当时十名学员中唯一的男性,其余九人全是女性。
岩公说的“培训”,是2014年前后政府组织村民分批学习非遗技艺的系统性安排。培训内容涵盖制陶、造纸、木雕、傣刀制作、象脚鼓制作等多个项目,还包含文明礼貌、游客沟通、商品陈列等经营类课程。
“政府请了老师来讲,讲了以后很多村民还是没信心,不愿意去。”岩公说,“以前不赚钱,大家还要做农活,政府劝说又安排每一组去专门学。”
转机出现在第一批学员学成归来之后。随着游客逐渐增多,先行者们靠非遗手工艺赚到了钱,观望的村民也纷纷加入。“这两年他们看我们赚了一点钱,后面就有更多的人来做这个东西了。”
如今,曼掌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到文旅产业中来。从传统的火龙果种植和外出务工,到如今的非遗体验、民宿、餐饮,村民的收入来源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
村长岩应提供的数据更为具体:曼掌村现有500多人,傣族占比达90%。“以前没这个生意做,不打工、不种地也不行。家里有地的种点火龙果。现在收入好了一点。”
02 一把泥巴的七十二变,传统手艺也能做出大文章
在岩公的体验店里,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制大象——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。“做大象看着难,其实挺简单的,我来做的话最多十分钟。”
制作傣陶的泥巴有讲究。“有黄泥的、有白泥的、有黑泥的,要挑黏性高一点的,沙子过多了不行,没有细沙掺着一点点也不行。”岩公边比划边讲解,语气里透着十几年练就的熟练。
与许多手艺人不同,岩公坚持使用传统柴烧技艺。“现代的电窑太均匀了,没有传统的好看。”他用木柴堆起作品,覆上稻草、封上泥巴,底部点火——这样烧出来的陶器,黑、白、红三色交错,每一件都独一无二。一批能烧制约30件作品。
为了方便游客,他还开发了“免烧产品”——游客亲手制作的小象,阴干后即可带走。“我们方便游客嘛。”他笑着说。
岩公做傣陶已经十多年了。他告诉我们,第一批培训时学的都是做陶罐,大象是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。“和我一起去学的那一批人,都没有做过大象。后面我为了做这个大象,就自己慢慢地做,慢慢地想,最后成功了。”
正是这种主动创新的意识,让他的店成为村里最受欢迎的体验点之一。“我家这个象,每天都有人来打卡。”
03 研学热带动客源增长,但网络宣传全靠“游客自推”
近年来,曼掌村的研学旅游发展迅速。岩公的记录显示,仅最近几天就接待了四批研学团队:74人、66人、66人、45人,隔天一批,从未间断。
“以前基本是附近的学校,景洪的,现在上海的也会来,新东方组织过来研学。”岩公说。如今,研学团队的老师自己也学会了制陶,“已经好几年了,每一年都会来”。
每年六月,岩公还会受邀到幼儿园授课,教孩子们做大象、说傣语。“一般是幼儿园的多,他们要毕业了,来版纳玩一下,感受一下文化。”
这些客源从何而来?答案是游客自发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。
“那些东西(小红书、抖音)都是游客来拍,然后他们自己发出去。”岩公说,“一开始我都不知道,别人上网的时候说:‘诶,这个不是你吗?’”
后来,岩公顺势而为。“我跟游客说,不会做的,查看小红书,有我教的教程。”他个人也有账号,“只是展示一些自己的作品啊、生活啊、玩的啊之类的。”
但整体而言,曼掌村的网络运营仍处于初级阶段。传承人们大多不擅长线上推广,村里也没有统一的官方账号进行系统化运营。网络传播主要依赖游客的“自来水”效应,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。
04 机遇与挑战并存,一个傣族村寨的现实困境
曼掌村的转型并非一帆风顺,访谈中我们也听到了不少现实难题。
其一,年轻人匮乏。 当被问及是否有年轻人返乡创业时,村长岩应坦言:“年轻人,大部分还没毕业,还很小。”非遗传承的年龄断层问题依然突出。
其二,政策支持力度减弱。 据村长介绍,前几年曾有文旅公司来村里合作,但现已停止。“现在暂时没有(拨款),以后也不知道。”非遗培训的频次也明显下降。岩公说:“这两年很少培训我们这个东西了,政府组织着年轻人去培训挖掘机、无人机。”
后续的传承人如何培养?“他们那一批没有去外面学了。因为我们这一批都培训了,都会了,政府就让他们来跟着我们学。”岩公指着门口的方向说,“有一家就是来到我家,跟着我家学的。”
其三,经营全靠“各显神通”。 当问及研学客源如何分配时,岩公说:“我们自己接的,现在都靠自己能力了。他们来挑选嘛,看哪一家好一点、会教一点。”村长也表示,村里没有统一的经营管理组织,“都是自家自家做”。
不过,也有值得关注的“缓冲带”。村长提到,游客临时想上厕所,村民都会主动带到家里面去。这种朴素的待客之道,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公共配套设施可能存在的不足。
05 留得住的乡愁,看得见的未来
走在曼掌村的巷子里,岩公指着自家的老竹楼说:“我家最老的一栋了,我还是想保留。”
村里不少老房子已改建为混凝土结构的新式傣楼,但他坚持留住这栋承载记忆的老屋。“现在想复制这种老楼,有点难咯。”说这话时,他语气里带着惋惜。
这种对传统的坚守,同样体现在他的手艺上。当周围的人都换成了电窑,他依旧坚持用木柴烧制。“现代的太均匀了,没有传统的好看。”
但坚守不等于固步自封。从做陶罐到做大象,从被动等待客源到引导游客查看网络教程,岩公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市场的变化。
曼掌村火了,火在疫情之后。火了之后怎么办?村干部和手艺人都还在摸索中前行。正如村长岩应所说:“也有说好的,也有说坏的,个人看法也不一样。”
调研核心结论
其一,文化赋能乡村产业转型是可行的路径。 曼掌村的实践证明,依托本地非遗文化资源,通过政府引导培训、村民自主经营、研学市场带动,可以实现从传统农业向文旅产业的平稳转型,有效提升村民收入。
其二,政策支持的可持续性至关重要。 曼掌村的转型始于2014年政府的系统培训和引导,但近两年培训方向转移、资金支持减弱后,后续发展更多依赖村民自身。如何保持政策的连贯性,是乡村振兴中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。
其三,年轻人缺位是传承的最大隐忧。 非遗传承和乡村文旅的可持续发展,离不开年轻人的参与。但曼掌村目前年轻人大多还在上学或在外务工,如何吸引他们返乡创业,是摆在村干部面前的一道必答题。
其四,网络时代的经营能力亟需提升。 曼掌村目前主要依赖游客自发传播,缺乏系统化的线上运营能力。在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深刻影响旅游消费决策的当下,如何补上这一短板,决定了村子能走多远。
后记
从2014年启动文化农庄项目,到2015年正式开庄,再到疫情之后游客逐渐增多,曼掌村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个传统傣族村寨的初步转型。在这个过程中,非遗手工艺从“没人愿学”变成了“家家都做”,村民从“种地打工”转向了“靠手艺吃饭”。
但转型远未完成。年轻人匮乏、政策支持减弱、网络运营空白、村集体收入有限……一道道现实难题摆在这个500多人的村寨面前。
值得庆幸的是,曼掌村有自己的“缓冲带”——一群像岩公一样坚持传统又不排斥改变的手艺人,一个愿意面对现实不回避问题的村干部集体,以及一栋被刻意保留的百年老竹楼。
留住根,才能走得更远。想让非遗真正活起来、传下去,需要更加稳定的政策支持,需要打通年轻人返乡的通道,也需要补齐网络时代的经营能力短板。期待未来,每一个像曼掌村这样的传统村寨,都能在文化的土壤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振兴之路。